「工农之光」第 9 期：数字新工农——外卖骑手、快递员、网约车司机

写在前面：2015 年后，中国出现了 2 亿"灵活就业人员"——外卖骑手 700 万、快递员 1200 万、网约车司机 3000 万。国家统计局 2023 年数据显示，全国灵活就业人员 2 亿人，占就业总人数的 26%。他们没有固定劳动合同、没有"五险一金"、收入被平台算法实时计算。他们是"数字时代的农民工"——用智能手机工作，被平台算法管理。他们不是"零工经济"的成功案例，他们是"新工农"的代表——用身体换时间，用时间换收入，没有任何保障。

数据声明：本文数据主要来自国家统计局《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》、美团/饿了么/京东/顺丰/滴滴公开报告、人社部《中国灵活就业发展报告》、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、《人物》杂志报道。具体出处见文末"数据来源说明"。

一、2015 年的中国：智能手机 + GPS + 移动支付

2015 年是中国"零工经济"爆发的关键节点。三件事同时发生：

• 智能手机普及——2015 年中国智能手机用户 6.2 亿（渗透率 90%）
• 4G 网络覆盖——2015 年中国 4G 用户 3.8 亿
• 移动支付普及——2015 年支付宝、微信支付总交易额 8 万亿元

这三件事，为"平台经济"提供了基础设施。

随后——2015 年美团外卖、饿了么、滴滴、京东到家等平台爆发式增长。2015-2023 年，中国"零工经济"吸纳了 1.5 亿人。

二、700 万外卖骑手：被算法"逼"着跑

美团 2023 年公开数据：

• 全国美团骑手 745 万人
• 其中**专送骑手（全职）**约 200 万
• **众包骑手（兼职）**约 545 万
• 2023 年美团骑手完成订单 219 亿单
• 骑手平均月收入 6500-8000 元（专送），4500-5500 元（众包）

三个有名有姓的"骑手"

• 黄某（1998- ）：2021 年 1 月 3 日凌晨 1:30，美团新疆运营专员张某霏在乌鲁木齐加班后猝死——这是前几期讲过的"996 故事"。

• 韩某（1978- ）：2020 年 12 月 21 日，43 岁的外卖骑手韩某在配送途中猝死。他当月已经配送 1132 单——每天平均 38 单。

• "被困在系统里"的外卖骑手（《人物》杂志 2020 年 9 月报道）：

  • 2016 年美团骑手平均配送时长 38 分钟
  • 2019 年美团骑手平均配送时长 28 分钟——系统把时长压缩了 10 分钟
  • 这 10 分钟怎么压？骑手闯红灯、逆行、边骑车边看手机——导致骑手伤亡事故率上升
  • 2017-2019 年，美团骑手交通伤亡事故 2000 多起——平均每月死亡 5-6 名骑手
  • 美团系统的算法实时计算"最优配送路径"——系统不会考虑红绿灯、不会考虑堵车、不会考虑单行道

核心问题：美团、饿了么的算法，是把人当机器——目标是"最短时间"，不是"安全"。

三、1200 万快递员：每天 200 多件

国家邮政局 2023 年数据：

• 全国快递员总数 1200 万人
• 2023 年全国快递业务量 1320 亿件——平均每人每天 60 件
• 快递员平均月收入 6000-8000 元（一线城市），4000-5000 元（二三线城市）

三个有名有姓的"快递员"

• 顺丰创始人王卫（1970- ），1993 年王卫在广东顺德创办顺丰——从 6 个人、2 辆自行车起步，现在顺丰有 80 万员工。王卫本人身价 2200 亿——但顺丰快递员 2023 年平均工资 7000 元。

• "8 小时 300 件"——京东物流的"分拣员"每天要分拣 8-10 小时，每小时 35-50 件。这是一份"机器化"的工作——工人按编号分拣，不能出错、不能停顿。

• 快递员的"双11"：2023 年双 11 当天，全国快递业务量 6.5 亿件——平均每个快递员当天要送 80-100 件。许多快递员从早 6 点工作到晚 11 点——17 小时连续工作。

四、3000 万网约车司机：油钱、电钱、平台抽成

交通运输部 2023 年数据：

• 全国网约车驾驶员 550 万人（取得网约车驾驶员证的）
• 实际活跃司机约 3000 万（含无证司机）
• 2023 年网约车日均订单 3000 万单

三个有名有姓的"网约车司机"

• 滴滴司机刘师傅（化名，2017- ）：2017 年刘师傅从东北到北京做滴滴司机。2023 年他和滴滴平台的合作是这样的：

  • 滴滴平台抽成 25%-30%
  • 油费/电费/车辆保养占收入 30%
  • 实际净收入 1.5 万-2 万元/月——看似不低，但要工作 12-14 小时/天
  • 没有社保——滴滴司机是"灵活就业人员"
  • 没有劳动合同——刘师傅是"个体工商户"

• 2018 年 8 月 24 日乐清顺风车案——温州乐清一位 20 岁女孩赵某在搭乘滴滴顺风车时被司机强奸杀害。该司机曾被另一位乘客举报性骚扰，滴滴未及时处理。事件震动全国——但滴滴的安全问题到 2023 年仍未根本性解决。

• 2021 年 7 月 16 日，国家网信办等 7 部门进驻滴滴出行，开展网络安全审查——滴滴 App 暂停新用户注册 18 个月。这背后是数据安全、国家安全——滴滴掌握了中国 1.5 亿用户的出行数据。

五、2 亿"灵活就业人员"的核心问题

问题 1：没有劳动合同

2 亿灵活就业人员中，约 60% 没有书面劳动合同——他们和平台之间是"合作关系"或"劳务派遣关系"——不是劳动关系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他们不受《劳动法》保护——没有加班费、没有带薪假、没有经济补偿金。

问题 2：没有社保

2 亿灵活就业人员中：

• 仅 18% 有养老保险
• 仅 12% 有医疗保险
• 仅 5% 有失业保险
• 仅 8% 有工伤保险

一旦他们生病、受伤、失业，就没有保障。

问题 3：被算法"奴役"

• 平台算法实时计算"最优配送时间"——超时 1 分钟扣 1-5 元
• 平台算法实时计算"评分"——评分低的骑手/司机被"派单少"
• 平台算法实时计算"抽成"——抽成比例不透明，骑手不知道具体规则
• 平台算法没有"申诉机制"——骑手被扣款后基本无法申诉

六、贡献 vs 回报

贡献：

• 2023 年中国快递业务量 1320 亿件——世界第一
• 2023 年美团骑手完成 219 亿单——支撑了 1.5 亿城市居民的"30 分钟生活圈"
• 2023 年全国网约车日均订单 3000 万——支撑了 3 亿人的"出行自由"
• 2 亿灵活就业人员让中国经济保持"低成本高效率"

回报：

• 骑手平均月收入 6500 元（专送），4500 元（众包）——但工作时长 10-12 小时/天
• 快递员平均月收入 6000 元——但每天 100 多件，月休 2-4 天
• 网约车司机平均月收入 1.5 万-2 万——但要工作 12-14 小时/天，油钱、电钱、平台抽成后实际净收入不高
• 骑手、快递员、司机——没有"老"的概念——** 50 岁后**多数被"清退"

七、政策建议

1. 重新定义"灵活就业"——把"灵活用工"改成"标准用工"。建议**《劳动法》明确"骑手、快递员、网约车司机"为"劳动者"**——而不是"灵活就业人员"。这是法律问题，不是经济问题。

2. 强制平台给"灵活就业人员"上社保。建议人社部出台"灵活就业人员社保强制办法"——所有平台必须为骑手、快递员、司机缴纳"五险一金"——费用由平台和劳动者按 7:3 分摊。

3. 限制平台算法"不合理压时间"。建议市场监管总局出台"平台算法公平交易规定"——禁止平台算法"低于安全时间"派单——骑手送餐时间不能低于 30 分钟/单。

4. 建立"骑手、快递员、司机"最低工资。建议各省按当地最低工资 1.5 倍——设定"骑手/快递员/网约车司机小时工资"——低于此标准按违法处理。

5. 建立"新工农"职业伤害保险。建议把骑手、快递员、网约车司机纳入**"职业伤害保险"**——平台必须为其购买——出险时按工伤标准赔付。

八、数据来源说明

1. 国家统计局：《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》（2015-2023）
2. 人社部：《中国灵活就业发展报告》（2023）
3. 国家邮政局：《中国快递业发展报告》（2023）
4. 美团研究院：《2023 年美团骑手就业报告》
5. 滴滴出行：《2023 年滴滴平台就业报告》
6. 《人物》杂志：《外卖骑手，困在系统里》（2020 年 9 月）
7. 交通运输部：《2023 年网约车行业监管报告》

下期预告

EP10：AI 时代的工农——从被替代到新角色

2023 年，ChatGPT 火爆。2024 年，AI 取代人工的话题突然进入公众视野。麦肯锡 2024 年报告预测：到 2030 年，中国可能有 1.2 亿劳动者被 AI 替代——其中制造业蓝领 6000 万、外卖骑手 1000 万、客服 800 万、卡车司机 1500 万。这一期，我们来认真讨论：AI 时代，工农的明天是什么？是"被淘汰"还是"新角色"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