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工农之光」第 6 期：乡镇企业——农民自己造的"中国工业"

写在前面：1980 年代的中国城市，国有企业、集体企业、外资企业刚刚起步。但真正支撑起 1980-1990 年代中国工业的，不是城市，而是乡镇企业。1990 年，全国乡镇企业总数 1873 万家，吸纳 9300 万人就业，占全国工业增加值的 30%。鲁冠球、曹德旺、柳传志这些名字，都是从乡镇企业起步的。乡镇企业的工人不是城里人，是农民——他们"离土不离乡"，"进厂不进城"，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种地。这是中国农民自己造的工业。

数据声明：本文数据主要来自国家统计局、农业部乡镇企业司、《中国乡镇企业史》、《人民日报》历史报道、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。具体出处见文末"数据来源说明"。

一、1978 年前的中国工业：城里人的"专利"

1978 年改革开放前，中国工业基本是城市国营企业的天下：

全国工业总产值中，国营企业占 77.6%，集体企业占 22.4%
农村几乎没有工业——公社办一些"五小工业"（小钢铁、小煤窑、小化肥、小水泥、小机械），多数亏损
全国 8 亿农民，有 5 亿剩余劳动力困在土地上

邓小平 1978 年后说："农村改革的最大收获，是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。" 这话不夸张。

二、1978-1984：乡镇企业的"破土"

第一个有名有姓的乡镇企业家

鲁冠球（1945-2017），浙江萧山人，1945 年生。1969 年带着 6 个农民、4000 元钱、84 万元贷款，办起了宁围公社农机修配厂——这是万向集团的前身。

1979 年，鲁冠球的厂开始生产汽车万向节（一种汽车底盘零件）。1980 年，全国万向节订货会在山东召开，全国 200 多家国营企业都没通过质量检测，鲁冠球的乡镇企业却通过了。从此，鲁冠球的厂成为第一家进入国家汽车配件"主渠道"的乡镇企业。

1984 年，鲁冠球把厂改名为"万向节总厂"。1994 年，万向美国公司在美国成立——这是中国乡镇企业第一家在海外设立的公司。

第二个有名有姓的乡镇企业家

曹德旺（1946- ），福建福清人，1946 年生。1983 年，曹德旺承包了一家濒临破产的乡镇玻璃厂——这是福耀玻璃的前身。

1985 年，曹德旺去日本考察，发现中国汽车玻璃完全依赖进口。他决定做汽车玻璃。1987 年，福耀玻璃厂正式投产。1993 年，福耀玻璃 A 股上市。如今，福耀玻璃占全球汽车玻璃市场 30%。

曹德旺说："我做汽车玻璃，不是为了赚钱，是为了给中国汽车工业补短板。"

第三个有名有姓的乡镇企业家

柳传志（1944-2023），江苏镇江人，1966 年毕业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。1984 年，中国科学院计算所拨款 20 万元，让柳传志等 11 名科技人员办公司——这就是联想集团的前身。虽然联想一开始是"中科院系"，但柳传志的"联想模式"——"贸工技"路线——影响了 1990 年代中国乡镇企业的整体方向。

三、乡镇企业的"苏南模式"和"温州模式"

1980-1990 年代，中国乡镇企业走出了两条典型路径：

苏南模式（江苏南部）

典型地区：苏州、无锡、常州
典型企业：春兰空调（泰州）、小天鹅（无锡）、红豆集团（无锡）
核心特征：集体所有+地方政府支持
典型做法：地方政府把土地、贷款、税收优惠给乡镇企业，乡镇企业"反哺"地方
问题：产权不清，1990 年代后期多数改制为私营企业

温州模式

典型地区：温州、台州
典型企业：正泰电器、德力西、康奈、奥康、报喜鸟
核心特征：个体私营+专业市场
典型做法：一家一户办小厂，专业市场带产业——一个镇做一个产品（如柳市镇做低压电器）
问题：假冒伪劣盛行，1980-1990 年代被"打击"

1984-1992 年的"乡镇企业大爆发"

1984 年：全国乡镇企业 606 万家，吸纳 5208 万人
1990 年：全国乡镇企业 1873 万家，吸纳 9300 万人
1992 年：邓小平南巡讲话后，乡镇企业再次爆发，1995 年达到 2202 万家，吸纳 1.28 亿人

关键数据：1990 年代，乡镇企业贡献了全国 GDP 的 1/3、全国工业增加值的 1/3、全国出口的 1/3。

四、乡镇企业的"中国奇迹"——吸纳 1 亿农民工

1990 年代乡镇企业的最大贡献是什么？吸纳 1 亿农民工就业。

1990 年：乡镇企业吸纳 9300 万人
1995 年：吸纳 1.28 亿人
2000 年：吸纳 1.27 亿人
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** 1 亿农民"离土不离乡"——他们白天在工厂上班，晚上回村种地**。他们没有进城市户籍，没有放弃农村土地，但他们在乡镇企业里变成了工人。

这是中国农民的"半工半农"模式——既保留了农村土地，又获得了工业收入。

注：这种模式是中国独创。西方工业化是"圈地运动"——农民失去土地，被迫进城。中国乡镇企业让农民"既不离土，又不离乡"——这是制度创新。

五、贡献 vs 回报

贡献：

1990 年乡镇企业创造工业增加值 4420 亿元，占全国工业增加值的 30%
1980-2000 年乡镇企业累计吸纳 1.5 亿农民工（按累计计算）
乡镇企业贡献了全国税收的 1/4（1995 年）
乡镇企业是中国民营经济的"母体"——今天的中国民营企业巨头，多数是从乡镇企业起步

回报：

乡镇企业工人多数没有社保——他们"农民"的身份让他们享受不到城市职工的养老、医疗
1990 年代乡镇企业大规模改制——许多乡镇企业被"卖"给私人老板，老工人被"清退"，补偿极少
乡镇企业污染严重——1990 年代乡镇企业"村村点火、户户冒烟"，没有环保设施，许多地方的水源被污染
2000 年代后，乡镇企业整体衰落——2010 年乡镇企业数量比 1995 年减少了一半（2202 万→1170 万家），原因是城市大工业扩张+环保政策收紧

六、政策建议

重新认识乡镇企业的历史地位。建议把乡镇企业写入中学历史课本。今天"中国制造"的根，是 1980-1990 年代乡镇企业打下的。
解决乡镇企业老工人社保历史欠账。建议对1980-2000 年乡镇企业老工人进行社保补缴——按 2024 年最低缴费标准，补足 1992 年前的 15 年工龄。
给"乡镇企业工人"立"退休"身份。建议在统计部门给"乡镇企业老工人"一个明确身份——他们不是"农民工"，是"乡镇企业工人"。这两者有本质区别：乡镇企业工人常年稳定就业，农民工是流动就业。
重启"乡镇企业 2.0"。今天乡村振兴的关键不是"扶贫"，是让农村有产业。建议在全国 100 个县试点"乡村振兴产业园"——土地、资金、税收、贷款四重优惠，专门吸引外出打工的农民工返乡创业。
保护"苏南模式""温州模式"等历史经验。建议在浙江温州、江苏苏州、广东东莞等乡镇企业发源地建"乡镇企业博物馆"，让后人知道**"中国农村也能造工业"**。

七、数据来源说明

国家统计局：《中国乡镇企业统计年鉴》（1990-2010）
农业部乡镇企业司：《中国乡镇企业发展报告》
《中国乡镇企业史》，中国农业出版社，2001
《人民日报》1980-1990 年代关于乡镇企业的系列报道
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：《中国农村的改革与发展》
鲁冠球、曹德旺、柳传志公开传记及访谈

下期预告

EP07："世界工厂"——2 亿农民工撑起中国制造

1992-2010 年，中国成为"世界工厂"——全球 70% 的玩具、60% 的鞋子、50% 的家电来自中国。这些产品的背后，是2.4 亿农民工——他们在东莞、苏州、温州、义乌的工厂里，每天工作 12 小时，没有社保、没有城市户口、春节挤绿皮火车回家。